生記飯店 – 灣仔

店舖種類:

創於:1976年
經營:傳統粵菜飯店
地址:灣仔駱克道353號三湘大廈三樓
撰文:杳三
攝影:Easy Chan @Chilllifehk

家庭菜易學難精,差別在於處理細節投放的心機,如家鄉生煎蓮藕餅除了講究外層煎得金黃脆口,內裡也要口感啖啖層次不一,餡料是切是刨、切絲切粒亦有影響。傳統粵菜如精緻工藝,而非複雜味濃的加工,吃進口也是一份對煮食的長期執着。

生記飯店由黃立仁先生(Dicken Wong)雙親在1976年創立,創業構想非要大展鴻圖,而是父親喜歡廣結人緣,下廚宴請朋友飲酒食飯,因此想有聚腳之處,而且另聘廚師可分擔母親廚務,多嚐各種菜式,故在灣仔道近國泰戲院(今國泰新宇)開設生記。


首代生記以家庭菜為主,伙記約十數人,廚房和樓面各佔四、五人,另加燒味部兩人。舊時灣仔店址鄰近戲院比較熱鬧,晚飯後尚有宵夜時段,跑馬日客人晚上11時多才光顧,因此營業至凌晨1時多拉閂,如有熟絡客人則關門繼續與客人聊天吃飯。及至1996、97年,生記迎來大變須要遷舖,惟原因是租約期滿或去舊迎新已難考究。

第2店的地址則是「船頭位」,即灣仔道同莊士敦道交界,營運6至8年後,再度遷至修頓球場對面軒尼詩道的協生大廈,原因之一是大廈設有電梯,回應食客上落便利的意見,另一則是擴展場地用途,可小設筵席。營運18年至2024年,再遷到現址。員工規模現有廚房19人,樓面34人。


生記共歷4處地點,主事人形容每次搬遷雖會翻新檯櫈,維修設備等,但強調只是「翻新」,而非大裝修,盡量保留原初特式,亦避免予人新裝潢即漲價的觀感。食客步出三湘大廈的電梯,除了會注意到米芝蓮獎座整齊排列,員工穿著亦保留 「白馬黑」配搭——白恤衫、黑西褲、黑領帶,在穿梭主廳,如時光倒流50年的傳統風格。

Dicken生於飲食業家庭,雖不一定隨父母輩入行,但生活點滴總離不開店舖的影響。童年時父母經營食店工時甚長,較少慶祝節日,反而節日更須到店舖幫手送外賣、買材料、洗碗填補空缺,及至晚上也留在店做功課,或觀看父母、同事和客人打麻雀。不過幫工經歷沒有令Dicken決意接棒,到1997年金融風暴後的「夾米落鑊」突變,才是個人轉折契機。

Dicken擁有IT學位,畢業後以為行業一片光明,同時生記正歷經營困境,負債令家庭暫處低迷,父母第一時間把僅餘資金出糧,勉強維持生記營運,故有「夾米落鑊」一說,其父當年要求Dicken有多餘米一起煮落去幫手出糧,他則拿出大部分人工響應父親要求。但家庭難關亦生成向心力。Dicken三年內接連失去父親和外婆,而父親身為創辦人,不辭勞苦落舖打點,身體日漸消瘦,表面中氣十足,但暗地難抵病魔煎熬。

父親過身後,Dicken眼見生記只有母親辛苦支撐,決定辭職回巢。然而正式接手跟小時候半調子幫忙大為不同,而管理亦非外賣跑腿,必須服眾才能領導。Dicken自言起初入局生意平平,亦須面對閒言閒語,故以先融入、後改變方式加入生記,抱住破釜沉舟的心態,期望能助生意擺脫困局。

父輩認為經營食店是有麝自然香,但Dicken坦言接手後經營方式有所改變,才是扭轉局勢的關鍵因素,包括引進午市特價菜擴大顧客群、引入信用卡機,甚至借力傳媒宣傳和贊助活動,提升知名度,希望口耳相傳迎來更多生客。至於獲米芝蓮指南推薦,更讓生記成為話題,生客看來是品質保證,遊客亦較易透過社交媒體搜尋得到,讓餐廳在美食地圖突圍而出,吸引慕名前來的食客。

然而新鮮感只能吸引眼球,味道才是客人回頭的秘訣。粵菜工序多而繁複,如泥鯭粥除了需要預人手顧火,讓粥底綿滑不會「黐底」,泥鯭亦不會「原條」滾粥,須拆骨拆頭拆身拆尾起肉,後來再演變增配蔥花和肉丸,令味道和口感更層次更豐富。

菜單仍保留黃母開店時有份研究的菜式,如泥鯭粥、雙蒜梅子蒸蟹、上湯浸枸杞黃沙豬膶、蜜汁叉燒和鹽焗雞等。常規菜單外亦有季節限定,但由於人手有限,要維持出品質素,必須顧及食材新鮮度,因此菜牌範圍不能太廣,但也要讓廚師有溫故知新的時間,因此客人須提早預訂部分隱藏菜牌。


上至高雅餐廳下至平民食堂,飲食業均面對青黃不接的困境。粵菜貴在廚師的經驗和手藝,惟行業工時長達10至12小時,環境和名份不算光鮮體面,大多新進者都轉投酒店、日本菜和西餐,而且老廚師不是退休,就是給掘角到內地、新加坡、馬來西亞,行業結構問題日積月累。

傳統中菜行頭窄,仍依賴社群推薦,尋找分享共同理念的管理層和廚師,唯一能做是讓老師傅盡量對後輩示範傳統菜式的做法,而非紙上談兵,煮過試過看過吃過,總算有個概念,把握老師傅退休前盡量傳承。即使懷舊菜式精髓不變,但每個時期的食材和環境不會一成不變,生記亦鼓勵和資助廚師進修,與同行交流新知,過去亦有廚師參與出書工作,為廚藝界略盡綿力。

食客也是傳承另一面向,畢竟年輕人並非中菜主要棒場客,很多時都因長輩、上司或商業應酬飯局,才會認識中菜的滋味,逐漸成回頭客再介紹予朋友。Dicken亦言,要維持自然的食客增長,最重要還是味道和水平始終如一。


生記半世紀走來經過掙扎,面對時代、客人口味和食材等改變,曾經考慮以新派菜迎接挑戰,但最後堅持始創路線,既是想保存港式粵菜,也顧及老食客傾向不變的偏好。Dicken說做到今時今日,必有辛苦時刻,但遇到客人食畢檯上菜餚,或有移民大讚味道依然,都是保貴的認可,亦自覺沒有辜負父母。

半世紀專注做一件事,最終或悟出放棄比堅持更容易的道理,但仍願迎難以上。生記從家庭菜館到米芝蓮食府的招牌不單靠黃氏一家,也由歷年眾多伙記辛苦建立。數年前新冠疫情再將餐廳帶到分岔口,面對留守或棄守的選擇,總無法預知落選道路會通往何處,但如同20世紀末那回難關,「做得起繼續做,做唔起盡咗力」。一句清晰簡單的說話,盡道50年的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