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於:1959年
經營:大牌檔
地址:荃灣柴灣角街柴灣角熟食市場地下30-31號舖
撰文:賈志光
攝影:Easy
鄭榮記所在的柴灣角街熟食市場,位於屯門公路與荃灣路的交匯處。數座平房與周圍匆忙的車流和林立的商廈顯得格格不入,似是被飛速向前的時代落下的一隅。

鄭榮記的故事始於上世紀中葉。1959年,鄭裕星與夫人用一架木頭車和一根擔挑展開了屬於鄭榮記的篇章。鄭老先生學名「榮奎」,這也正是招牌中「榮」字的來源,他出生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四歲來港,在西環碼頭習得沖奶茶等技巧,並在元朗經營過茶水檔。靠著這些經驗,鄭氏夫婦於1959年在荃灣現電力公司處以木頭車的形式售賣咖啡、奶茶、多士麵包等簡單食品。除了木頭車,鄭氏夫婦用一根擔挑,挑起放著四條方包的麵包盤,以及裝有咖啡、奶茶和熱水的暖水壺,配上牛油、牛奶、果醬和花生醬,每早到紗廠門口,為工人們變出各式早餐。
六十年代,荃灣的紗廠生意正值盛時,紗廠員工是鄭榮記早期的主要顧客。當時南豐紗廠、中央紗廠、南海紗廠、捷德布廠等均行三班制,上班時間分別是朝早七時、下午三時及夜晚十一時。鄭榮記早上六時開檔,到夜晚十一時打烊。這樣無論是早上六時乘廠車到廠的早班工人,還是最晚班的師傅,都有機會在上班前光顧鄭榮記。工人們上班前始終比較趕急,鄭氏夫婦預計時間沖好茶和咖啡放在路邊,工人們下車過來放下三毫,便可立刻喝到。他們又會自備「牛奶嘜罐頭」𠺘口盅外賣回廠房,因此鄭榮記對紗廠有著特殊的感情。由於紗廠的機器太吵,只能靠手勢比劃,但有時棉花四處飛,打手勢也難以溝通,數十年過去,鄭家大哥談起用牛奶嘜罐頭送東西進紗廠的情境,仍記憶猶新。
鄭榮記沒有簷蓬遮擋,每逢下雨便生意難做。鄭氏用幾枝竹杆撐起帆布棚代替,只是一旦雨勢過大棚頂就會坍塌漏水,令所有飲品食品報廢。1964年,政府在馬路邊用油漆劃出逾二十個檔口,再由商戶抽籤決定位置。至此,鄭家的木頭車和擔挑變成了廠房門口的小木屋。當年搭建時,先釘好木架再釘鐵皮門,屋頂則用「蠟青紙」鋪好。鄭氏夫婦更去地盤撿來不要的木板,搭出四、五張餐檯及一些摺凳。夜晚收舖,摺凳會收起放入屋內,餐檯則留在外面。雖然木屋不夠穩固,鐵皮門在夏天的季風中刮爛數次,縫縫又補補,但鄭榮記從此不用再四處流浪,有了一個固定的營業位置。


鄭榮記1970年開始用政府承認的「車仔位」,當時購置一輛「木頭車」擺檔要3800元,按當時的物價來說算是價格不菲。有了木頭車之後,登記人需要在舖位看檔,證明有人經營並有用地的需要。政府承認後會給商戶一本紅簿,然後每年徵收約1700元牌照費。當時鄭榮記的車仔位就在目前電燈公司的位置。七十年代,鄭榮記售賣的飲食逐漸多樣化,從咖啡、奶茶及麵包等,到開始供應多士、銀絲米粉及公仔麵等。當時還沒有多士爐,製作多士只能用牛油在煎鍋中慢慢烘烤,也因此奶油包售價兩毫,多士卻要價兩毫半。鄭老太太也在這時期開始賣粥,皮蛋瘦肉、柴魚花生⋯⋯提供多些食品幫補生意。


鄭家八兄妹雖然家住大窩口,但由於面積太小,兄妹要睡在荃灣店裡搭的帆布床,可說是與鄭榮記一起成長,小小店舖滿是他們的童年回憶。鄭榮記開始做生意那一年,鄭家大哥剛好六歲,幼稚園放學就會到店舖幫忙簡單的工作。升讀小學後,他更會在放學後到舖裡幫忙抹枱遞茶。鄭老先生的第三子——鄭國偉(三哥),則經常坐在擔挑裡,隨父母一起到紗廠門口擺賣。到三哥四、五歲大時,已在木屋店舖裡幫手賣粥和水果等。到八十年代,鄭老先生年屆六十,二十多歲已在外闖蕩一番的三哥開始接手鄭榮記生意。同期,由於電燈公司擴建以及荃灣區發展重建,舊木屋拆遷後鄭榮記也遷至柴灣角街街市現址,並一直由三哥經營至今。
接手初期,三哥主要維持鄭榮記原有的經營範疇。後來觀察到工人們尚未有午飯時段飲咖啡、奶茶的習慣,飯類午餐會更有需求。三哥於是嘗試供應午飯,由蒸盅頭飯開始擴展至兩餸飯,到八十年代中更加添炒飯、炒河及炒麵等款式。三哥會留意餐飲界的趨勢和食客喜好而調整,例如鄭榮記以前只賣鮮牛肉,當發現不少人也喜歡鹹牛肉後便推出鹹牛肉蛋治。另外,有食客提出想吃炒意粉,三哥嘗試後發現味道不錯,就開始賣炒意粉。


鄭榮記雖然因應市場而不斷作出調整,但始終堅持食物的品質。例如公仔麵一定要逐個煮,不會貪快一次煮一鍋令麵條發脹,而奶茶就堅持用多種茶葉沖泡茶底。為了保證食物品質,鄭榮記甚至曾拒絕中央紗廠包伙食的生意。在三哥看來做不來就情願不做,不可為了一時的營收而影響食物品質,敷衍了事。穩定的出品和信譽也帶來新的機遇,有附近公司的老闆約客戶到鄭榮記吃飯,然後才上辦公室繼續談生意。鄭榮記因此開始涉獵小炒的生意,甚至發展到後期有信心接手包伙食業務。隨著飲食範圍愈做愈廣,鄭家兄弟姐妹也一個接一個回來幫忙:大哥負責煲茶、大姊負責收銀、二哥專注後補走位、三哥主力煮麵、弟弟負責火位⋯⋯各司其職。由於鄭家兄弟始終不是厨師出身,面對不斷擴張的厨房業務,鄭榮記開始聘請專業㕑師。
九十年代到千禧年代頭,是鄭榮記包伙食最盛的時期,每日有約三十圍伙食,每圍四至五個餸。包伙食需要早上九時開始煮,十一時分碟,出發前半小時要蓋好外賣盒並包布保溫。三哥和弟弟、兩名師傅負責包伙食的配送,每日十一時半到一時,每人負責兩輪左右。近的用手推車,稍遠的則靠單車代步。包伙食做起來辛苦,也有諸多巧妙與講究。例如瓜豆菜等最好煮至七成熟,剩下的利用餘熱在梯型飯盒裡焗熟,這樣送到客人手上時火候就會剛剛好。至於容易出水的瓜豆則需用漏勺過濾汁水,這樣才能避免送到時變得水汪汪。外賣飯盒的選擇方面,新式保溫盒雖然較密封,但老式梯型盒因有虛位不易積聚水氣,飯菜不會在運送過程中變腍。事實上,大牌檔裡各種我們習以為常的小事物,都是前人經驗與智慧的累積,例如大牌檔選用瓦杯作奶茶杯,是因為瓦杯夠厚容易保溫,只要只要將瓦杯浸熱水預熱,待沖製奶茶時以熱茶配搭涼牛奶,溫度就會剛剛好。另外,同樣選用瓦煲做豉汁排骨飯,好處是不會讓飯變得過油。


逾六十年的經營,鄭榮記在風雨中展現了老一輩香港人的韌性與堅持,也保留了老香港特有的人情味和處事智慧。鄭榮記相信做生意靠的不是賺到盡,而是抱有人情味的留有餘地,細水長流,有一些街坊十年如一日地恆常光顧,已經成為朋友。甚至有一些意大利、芬蘭等外國友人也會在往返內地談生意的途中,特意來到偏遠的柴灣角,品嚐一口鄭榮記的老味道。鄭榮記始終踐行互惠互助,當有新人進駐柴灣角,三哥會把忙不完的生意轉介新人。派送包伙食時,會多帶一份午餐給工廈保安,三哥笑言這樣工廈保安自然也會多幫忙按按電梯、收收飯盒。對待員工,三哥會與他們商量放假的天數和日期,甚至在疫情後剛開關時,特意讓員工訂票回家探親。在鄭榮記與顧客、員工、周遭工人與商戶的故事中,我們看見一種基於情感連結的信任和互助,這在如今愈來愈依賴白紙黑字的規則契約,相信權力、法律束縛和商業策略的社會中愈發難見。

回望這麼多年的經營,三哥坦承也有想要放棄的困難時刻,其中最艱難的是2020年前後。當時社會運動後各方對立,加上疫情爆發,對堂食和餐飲業的各種限制令生意低迷。在三哥看來,最艱難的不是客觀環境的打擊,而是對立和壓抑的社會氛圍,令人心惶惶,士氣低落。只是三哥始終不想讓爸爸的招牌毀在自己手裡,鄭榮記在維持收支平衡的情況下,堅持沒有炒任何一位員工,挺過了那段低迷期。經歷過各種風雨的三哥,也在接班人問題上煩惱。三哥在不久前檢查出心臟問題,只能從早六晚六的前線退下,僅在有要事時才出來幫忙。與三哥同一輩的兄弟都已年逾六十,而第三代中暫無人有意繼承店舖。三哥很希望有年輕人來繼承這塊招牌,他會毫不保留地傳授自己畢生所學。
幾經變化,從木頭車到現在的熟食市場舖面,鄭榮記既養大了鄭家八兄妹,也陪伴了荃灣三代打工仔,默默見證了這一區從紗廠廠房到商業樓宇林立的變遷。無論周圍的車流如何疾駛,商廈如何更新,鄭榮記始終堅持為街坊用心煮一碗好麵、沖一杯好茶的初心,在時代洪流中,留住屬於老香港食物的味道,還有人情的味道。只是這份故事會如何寫下去?下一頁還等著那個願意接手,把鄭榮記故事續寫下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