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於: 1920年代
經營: 菜種行
地址: 上環干諾道西11號地下
產品: 菜種、肥料、殺蟲水及農具等等
撰文: Vincent
攝影: Vincent

「不是可惜的，它的使命已經完成。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菜種行了。」黃源盛菜種行的第四代傳人，從加拿大回港的Rebecca在店鋪清貨的一天，接受訪問。

一九二〇年代，黃源盛菜種行創立於江門。第二代傳人黃老先生在抗日戰爭告一段落後，偕同三位晚輩到靠近上環街市的干諾道西四號，開設分號。分號業務早年與總行息息相關：從江門總行及外地領取貨品，售予本地農民；菜種行也會轉運外國進口的種子、機械化農具到內地。黃氏人生路不熟，但憑着戰後初年本地農業的興旺，以及香港跟中國大陸的特殊貿易關係，成功在零售市場佔一席位。

五〇年代中，大陸政治局勢漸趨複雜，江門黃氏的年輕一代便陸續下香港謀生；黃源盛總行無以爲繼，默默結業。自此，香港黃源盛成爲別無他傳的家族事業；直至結業的今天，生意一直由黃氏成員全權擁有及經營。

平常水果、瓜果裏，有肉眼可見的種子。小小的種子攸關幾個月後的生計，農夫不會輕率採用這些種子。他們或會預留一塊土地，種植最優質的瓜菜，刻意不收割去留種。香港肥沃、水源充足的農地本就有限。二戰結束後，選擇耕作的難民又會進一步分薄農地。小本經營的本地農民，寧願用最多的土地，儘快種植食用蔬菜，出售圖利。香港地少人多，本地農民必須定期購入菜種。

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中是本地農業的全盛時期。位處產業上游的零售菜種行，計及黃源盛，上環已有三家。黃源盛不但會向本地農民定期供貨，過往更會與外國專門「留種」的農場合作，培育獨家菜種；三家菜種行各有特色，難怪顧客遍及離島、港島南部和新界。

菜種行的櫃檯內放有一列老舊的鐵罐，其中一個寫有：「40天 四九」，Rebecca的哥哥黃老闆解釋，那是四十天長成的菜心，適合四月至九月種植。菜心一直是港人的盤中餐，可想而知這款容易種植的菜種，當年十分受歡迎。

然而，爲了解決香港人口膨脹的問題，政府和私人發展商在八十年代中開始大量收購農地，準備建立新市鎮，不少新界農夫選擇賣地轉行，甚至退休。批發商一般要求黃源盛下訂至少五十公斤種植；在本地農業式微下，顧客難以在合理的時間內消化掉這些種子。老闆不再訂購「40天 四九」這款菜心；漸漸地，這列鐵罐失去原有的儲存功能。

七十年代中至八十年代中屬於黃源盛批發事業的黃金期。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尼克遜訪華，象徵中美關係打破逾二十年的隔膜。接下來幾年，越戰、文化大革命相繼結束。改革開放上馬，中美正式從戰略對手變成經貿夥伴；黃源盛也乘勢加強農業批發的業務。老店當年會收到大量的華僑訂單。以美國爲大宗，不少華資農業公司會向黃源盛訂購大陸菜種，並在超級市場零售，滿足「華人胃」。這門家族生意有所分工。Rebecca的父親曾總理菜種行的大小事宜；在女青年會夜校學習英文的他，多年來負責執筆與外國客戶交涉。

要越洋出口菜種，包裝馬虎不得。批發商送來菜種以後，員工需要篩走雜質，然後露天曬乾種子。其後，種子由兩層密封的包裝載住，以免在漫長的海運過程中破損、受潮而變壞。爲協助清關，菜種行會在兩層包裝間夾入一張卡片，寫有店鋪的聯絡方式，以及袋裏的種子種類。黃老闆指，當年批發生意忙不開交，所以訂製了幾個印章協助流程；圖中顯示的遲花芥蘭種(Chinese Kale Seed)和交配華冠上海白菜種(F-1 Chinese Cabbage Seed, Shanghai)，就是當年其中兩款深受外國顧客歡迎的菜種。

黃氏當年亦需要處理大量向內地進口的訂單。在計劃經濟制度下，農民無論付出多少，均可收到同樣的補助，不愁生計。隨着內地走向市場經濟，農民需要提升種植效率，迎合消費者品味，賺取利潤才能生存。菜種行曾大量轉運外國的機械工具、種子回內地。種子的需求有所更遞，例如七十年代消費者偏好西瓜、洋蔥，農民便透過黃源盛大量訂購這兩款種子；後來市場飽和，西瓜、洋蔥價錢下跌，農民便改購其他種子。

八十年代中開始，中國加速對外開放。內地農場能向西方的農業批發商，以更低的價錢購入更多種類的農品，香港的農業貿易樞紐地位下降，黃源盛的外貿業務亦告一段落。同期，本地農夫賣地棄耕，零售業務大受打擊。部分黃氏成員開始轉行，進一步限制菜種行的發展。

一九七一年，黃氏遷出西邊街的第二代鋪位，重返干諾道西。當年菜種行剛好踏入壯年，憑着家族上下的努力，購入新建成的十一號地鋪連閣樓。他們未必想到，幾年後店鋪會隨着冷戰氣氛的緩和，迎來經營的巔峯，每天一家人穿梭於堆積如山又貨如輪轉的箱子、麻袋之間。

又過了五十年，留守菜種行的黃老闆也到了退休年齡，終於決定結業。訪問當天，有新手農夫預約，到閣樓領取一批「過期」的種子。

現代人講求品質監控，很多商品都需要加上「保鮮期」、「過期日」、「最佳食用日期」。Rebecca提醒我們：「考古所得的種子，相隔幾千年都能發芽。」對，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起的七十年，香港農業一蹶不振。然而在農業科技進步，全球暖化乃至地緣政治挑戰下，難保香港不會仿傚以色列、新加坡，用前人沒想過的方式，實現糧食自給自足？或者今天、往後都不需要菜種行——但留下種子，就是留下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