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於:1950年代初
經營:船隻維修
地址:筲箕灣阿公岩譚公廟道15號
撰文: @jdseymouron
攝影: @tay.wong_
來到筲箕灣,東區走廊呈 S 形走向,先從兩屏住宅之間穿過。這座從銅鑼灣起步的高架橋,於阿公岩拐了個急彎,突然一邊變得開闊,住宅退到對岸,闢出「另一個香港」的生存空間——橋底下的避風塘沿岸,挨著一堆不太光鮮的雙層鐵皮屋,招牌上多有「船廠」二字。影視作品中,主角往往在這些「廢棄船廠」中對決;訪問培記船廠負責人黃桂泉先生後,才知道香港的船廠,不少仍年中無休地運作。

黃家戰前在廣州務漁。中日戰爭爆發,老闆的爸爸黃培老先生南下香港,到灣仔「車嘩啦」,運送市民來往維港兩岸。後來黃老先生到了筲箕灣,在銓順記管理生意。回到七十年前,筲箕灣、香港仔、長沙灣、青衣、西貢、大埔、長洲都有避風塘,以筲箕灣、香港仔的規模最大;一到新年、端午節,逾千艘漁船泊岸,連駁艇駛都不過去;船廠自然生意興旺。銓順記在筲箕灣的規模不小,承租不少地皮。老闆建議黃老先生承租一塊地,自立門戶。初代的船廠,50年代初於現在寶文街一帶落成,名為黃培記,方便熟客辨認。
黃桂泉先生憶述,自己在船廠開辦不久後出生,所以從小就在廠內成長,長大後順理成章接手。寶文街的廠址只承辦造船生意,曾經出產過長150尺的木漁船,也打造過坊間訪問經常提及的「耆英二號」。
1980年倫敦舉辦「香港節」,環球航運承辦人包玉剛希望參展。他委託漁農署聯絡本地船廠,仿造1846年從香港遠赴倫敦、波士頓的「耆英號」。培記船廠贏得投標,按照中式傳統風格,打造「耆英二號」:船頭、船底較平,適合淺水航行,而船身比較穩定,風帆的設計比西式簡單。至今從舟山到海南島,仍有不少船仍以傳統方式造船,切合短距離航行的需要。
造好「耆英二號」以後,培記便因為填海,遷到南安街;由於廠房比現址大兩倍,所以仍接受客戶委託造船。有賴航海、冷藏技術發展,漁民能更安全地到遠洋捕漁,同時妥善保存漁獲。遠洋的風浪比沿岸地區更大,而航行時間也以倍數計算,所以遠洋漁船的船身更大、更穩定,保證航行安全、容納足夠漁獲。雖然黃生曾在澳門造過一艘長120尺的木船,木船能夠駛至澳洲大堡礁,越來越多人用鋼鐵造船。培記遷入南安街後,生意漸漸以維修漁船為主。
東區走廊筲箕灣至荃灣段,在1989年通車。阿公岩的培記廠房,其實營運時間還比東區走廊晚。只是鐵皮容易受海水氧化,門面才久經風霜似的。南安坊的廠址營運10年後,黃生收到地政署通知收地填海;除了阿公岩之外,維港從筲箕灣到西環,已經沒有其他可以承租的地皮。幸好黃生在半年年找到地皮,在1993年做到南安坊廠房清拆前的最後一天,搬進現址。

90年代初適逢內地開放,本地船廠的人工是內地的十倍,大部分漁民寧願回內地維修船隻減省成本,生意非常慘淡。然而,船廠只有2個船排,連擺放造船材料、器材的空間也不夠。現址營運至今,也沒有造過船。黃生憶述,20幾年前貨船商會訂造過6隻柚木龍舟,培記需要租用臨近的閒置廠房工作,而在自家廠房繼續常規的維修生意。
曾在愉景灣停泊的「濟民號」 “The Bounty“ ,是黃生近年參與維修過的船隻中最大的。「濟民號」跟「耆英二號」同樣是仿照船。18世紀末,英國皇室派人乘坐 “H. M. A. V. Bounty” 到大溪地尋找猴麵包樹種子,移植到西印度群島的殖民地種植;航行途中曾經發生叛變,故事被拍成電影,1978年下水的 “The Bounty” 就是其中的主要場景。

興業集團的老闆查濟民在2003年購入船隻,並命名為「濟民號」,使其成為愉景灣的地標。沙士後百業蕭條,黃生聯同其他行家,高薪聘請船廠伙計、當時失業的地盤工人,修復船隻。「濟民號」是艘鋪了木頭的鐵船,上有造工複雜的風帆,所以當時40多位專才:鬥木、油漆、燒焊……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完成工作。
昔日太古船塢養活半個西灣河,鯉魚門、筲箕灣都是活躍的漁港,維港東邊入口的海洋氣息,不比西邊的葵涌貨櫃碼頭輸虧。如今停泊在筲箕灣避風塘的漁船,剩下100多艘。維修漁船只佔培記兩成的生意;清理維港的船隻、西貢的出租遊艇和街渡,才是培記生意的大宗。西貢白沙灣也有兩三間船廠,但規模較小,往往會到筲箕灣維修。阿公岩一帶,有些船廠已經閒置,有些專門做貴價遊艇的生意,培記能在分工清晰的生態圈中,分一杯羹。黃生說,船廠從疫情中得益不少:船家都積留在本地水域,所以維修訂單需要排到聖誕節。

業內不乏年輕人,但很多都在專營遊艇生意的船廠工作;遊艇船身由纖維倒模而成,愛惜遊艇的船主又勤於保養,所以這些船廠工作環境較好、利潤較高。培記的生意固然景氣,但同時面臨舊式船廠人手不足的通病。高峰時期,培記養活40多名員工,現在剩下7-8人,位位經驗老道:木工、油漆纖維、機械維修,不靠圖紙,憑著默契、重型機械幫助,尚能承擔船廠的基本運作。


培記不會「閉門造船」,它更像一間高度開放的「工作室」,需要各行各業的專才通力合作:廠內機工檢查引擎等必要機械後,便會找公司訂購受損的部件;海圖、衛星定位、Wi-Fi 等功能的先進電子零件,有來自其他公司的人員上船維修;打鐵、焊接、專業木工等工序,培記過往委託筲箕灣的不同商舖完成,如今即使商舖已經遷離這一帶,或者師傅已經退休,黃生依然堅持盡量拜託熟人,在本地製作部件。
2012年南丫海難以後,政府大幅收緊法例,廠房需要花上加倍的功夫去維修、檢查船隻。以街渡為例,海事處的驗船官,在船排上認可維護水準,才會街渡允許下水。船排只有2個,騰空出有限的空間,才能再接受新的委託……如是者,便累積起排到九個月後的訂單。慢工出細貨,是人手安排、法律演變、空間有限的結果。
黃生說,漁農處曾經訓練過一批造船工人,結合圖紙工作,然而後來無人修讀課程,課程無以為繼。至今,培記的員工不需要靠圖紙完成工作;專做鐵船生意的聯合船塢,不少工人也是循學師制入行,沒有正式的培訓架構——可見人仍是造船業的核心。

有個著名的哲學比喻,叫「忒修斯之船」 “Ship of Theseus“ :在經年累月的航行中,忒修斯之船需要不斷更換零件保養;改頭換面的船,跟原來那一艘還是同一艘船嗎?「部分」的更替,會否令原來的「整體」不復存在?
「耆英號」是第一艘從大清遠赴英國的帆船,以時任兩廣總督命名;負責在第二次鴉片戰爭與英方交涉的耆英,後來被處死。一百多年後,培記打造出「耆英二號」,把與「耆英號」一起沉沒的一段文明交流史重新貫通。「耆英二號」在「香港節」展出的多年以後沉沒,黃生說有位內地商人把它打撈回浙江,準備修復後展出。
“The Bounty” 同時記錄了人類社會發展的污點和高光;後人以圖紙、參數建成「濟民號」,再現這個波譎雲詭的故事。黃生參與了船隻的修復,後來「濟民號」又到了泰國,延續它的生命。
經歷漁業榮衰、三次搬遷,黃氏家族跟上下員工緊守崗位,把船廠70多年的歷史延續下去——站在甲板上,培記、黃生親身推翻了「忒修斯之船」背後的疑難,卻面對無人繼承這點「滑疑之耀」的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