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於: 1910年代
經營: 象牙製品
地址: 皇后大道中209號地下
出品: 浮雕、象牙球、棋子、筷子
撰文: Rachel
攝影: Tay

中國象牙雕刻工業自商朝開始已經十分蓬勃，一直至清朝都用作上貢朝廷，其發展與重要性也許不難想像。論及民間銷售象牙製品的層面，香港亦曾被稱為世界上售賣最多象牙製品的城市。即使時移世易，單單恆昌象牙附近一段的皇后大道中已有數間象牙製品店。昔日香港是連接中國與外國的窗口，同時因香港製作象牙製品的成本相宜，留港的外籍人士、戰時的英兵、美軍，都經常購入本港的象牙製品。出口至歐洲、美洲，亦屬平常事。

恒昌象牙現在由梁氏姐弟兩位經營，追溯至1910年，他們的爺爺（第一代）以恒昌的招牌在廣州開始經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兩位姐弟的父親（第二代）來到香港創立現時的店舖。除了爺爺於廣州創辦恆昌，隨後恒昌的建立和發展與廣州亦頗有淵源。廣州和福建出品的象牙製品遠近馳名，其精細工整的雕工、光滑剔透的表面，也算是國內首屈一指，而恒昌象牙聘用的師傅正正就是來自廣東和福建。當時很多師傅帶著手藝來港，每位師傅擁有不同的經驗與偏好，因此擅長製作不同種類的象牙製品。當時源源不絕的訂單未曾令恒昌在如此規模的製作中忙亂，全因父親當時根據每位師傅原本各自的專長分配工作，師傅從而能雕刻各式各樣最精細和滿意的工藝品。出自他們手藝的精緻製品在現時的店舖裡觸目皆是。

外行人認知象牙製品普遍是作觀賞之用的藝術品，其實單純的美感以外，象牙製品更是連接不同地域文化的媒介。中國具標誌性的歷史人物（例如壽星公、關公）的浮雕在店內隨處可見，其隱含的中國深厚歷史文化，在浮雕中完整地展露。外國人（尤其是歐洲的貴族）經常購入這些浮雕，成為他們家中的擺設，同時亦顯示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認知與渴求。恆昌當然亦有西方宗教人物的浮雕，象牙浮雕這時候亦成為了香港師傅的手藝與西方的宗教文化融合而成的載體。比這些浮雕更貼近日常的象牙製品恒昌亦絕不缺少。不同款式的棋子在恒昌櫥窗裡整齊地排列成一直線，不只是廣為人知的象棋，還有士丹頓棋、西洋象棋及八仙象棋。以紅色與藍色區別對手的兩方，因此從外觀而言不似象牙，摸上手裡就能看清楚它的細膩與清透，民間玩意頓時化身為藝術品。日本筷子和中式筷子在當時亦屬普遍，除了本地人會購買，日本人來到香港也會因其外型美觀、容易清洗的特質，而特意到恒昌尋找這些筷子。除了放在家裡作藝術品觀賞和作日常品使用之外，難以想像的是，象牙製品亦有被隨身攜帶之時。睡在恒昌的櫥窗裡，是一位女士躺在長椅上。原來這位是中醫會隨身攜帶的Dr.Lady，因傳統概念「男女授受不親」，中醫上門看診時不會觸碰女客人，女客人則會在Dr.Lady上指明身體不適的部位，讓醫生可以清楚了解客人的狀況。

象牙製品除了用途多元，每件製品所採用的象牙部位亦截然不同，與其用途和所需要的特質環環相扣，例如製作象牙筷子就會選用象牙的實心部份，取其材質之筆直和堅挺。恆昌亦會用象牙的表皮製造價錢較為相宜的象牙筷子，以滿足不同層面的客人的需要。除此之外，象牙的表皮通常用作製造需要柔軟度的製品，例如脷刮，使用象牙皮製作便會恰到好處。單單對於用料的講究，已經能反映師傅的心思和背後的工藝美學。

梁氏姐弟從小跟隨父親邊看邊學，畢業後便加入恆昌，直至父親年紀逐漸老邁，他們便順理成章接手了恆昌，繼承父業。恒昌的師傅已近退休年齡，又沒有年輕人願意跟師學藝，加上在1989年實施象牙禁運後，現代人對象牙製品的需求逐漸下降，象牙製品的生產量日漸式微。現時恒昌所剩大部分製品是在1989年前造成的，縱然製作規模萎縮，舖內仍然看見以前輝煌時期經常使用的製造工具，例如台磅、打磨機，師傅雕刻的過程仍可透過想像而展現。在雕刻成製成品之前，師傅會量料取材，用台磅決定所取用材料的大小和部位，在準確磅過材料後，便會用不同工具進行鑿、鏟、刻等工序。所有工序全是師傅用人手一步一步完成，最後亦會使用打磨機器令製品變得光滑和完整。老闆娘特意向我們展示一個十二層的象牙球，裏面雕了不同圖案，非常仔細和精緻。筆者初時以為這象牙球的不同層數是分開製成，但原來每一層都是相連，所看見的任何空隙全是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老闆娘接著再端出一棵象牙白菜，上面有一隻草蜢，其形態栩栩如生，使我不得不想像從象牙雕刻成白菜這製成品的所有工序，其專注和認真是令人何其動容。那份耐性和重視細膩的堅持，或許正正就是現代社會越來越罕見的精神。

政府在2017年訂立本年12月31號為全面禁止本地象牙貿易的期限，讓業界能在這五年期限處理他們擁有的象牙和象牙製品，並進行業務轉型。從事這行業的師傅和老闆都不算年輕，仍會再花時間轉型至相關業務的師傅亦不多。固然象牙的使用和此工業在這數十年承受不少坊間的非議，但是象牙雕刻工藝的精湛和其工藝的精神是毋容置疑，這行業最具價值的，或許不是象牙本身，而是雕刻象牙的技術和過程中體現的工藝，能把這工藝的精神找到其發揮和應用之處，也許是承傳的其中一個機會。在這行業大局已定之際，也許是我們能嘗試撇開道德的考量之時。願在期限前我們能純粹地欣賞這工藝，了解這些製品所經歷的琢磨和意義，銘記這工藝曾在香港的歷史長河裡存在過，已是最好的暫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