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於: 1966年
經營: 舊書店
地址: 柴灣利眾街40號富誠工業大廈A座23樓A2室
業務: 舊書及文玩買賣
撰文: Erica
攝影: Erica

若說香港是文化沙漠，那麼我們該慶幸黃沙之中有一片片小小的綠洲，滋養著大家的心靈，讓文化留存和流轉。學海書樓、孔聖講堂和新亞研究所等是前清遺老及南來文人弘揚中國文化的殿堂；大會堂、博物館、圖書館和文化中心等是普羅大眾接觸東西文化的要地；城中大小書店則是匯聚與傳播文化的樞紐。屹立香港逾半個世紀的神州舊書文玩有限公司（下稱神州舊書店）是本港舊書業的龍頭，專門買賣中文舊書，同時收售舊物文玩，實屬香港一片珍貴的文化綠洲。神州舊書店由住宅遷到商廈，再搬到地舖，至今安身工廈，盛載了店主歐陽先生的奮鬥故事，見證了香港的社會變遷，訴說著本地舊書業的點點滴滴。

邀請歐陽先生訪問當天，筆者首次踏足位於柴灣富誠工業大廈的神州舊書店，推開店門，一列列放滿書本的木架映入眼簾，架上貼了分類標籤，彷如置身圖書館。據歐陽先生所言，他除了為書籍分門別類，還簡化了王雲五圖書分類法，根據｢一、橫；二、豎；三、點；四、撇；五、糸｣的原則順序排列讀物。這是神州舊書店的一大特色，普遍舊書店並不會把書籍排列得如此井井有條。書海之中有神秘小門通往大型書倉，裏面放置了可移動密集書架，藏書數量可觀，於舊書業中並不多見。環顧四周，神州舊書店的大門背面、入口兩旁、櫃檯旁邊、書櫃短邊以及店舖角落都擺放了古董文玩，例如老店紙品收據和瓷器擺件，琳瑯滿目。古董文玩既是貨品，也是裝飾，為店面平添不少趣味，吸引筆者駐足細看。店內的木製招牌、書法作品和木製對聯也為神州舊書店倍添文化氣息。

關於神州舊書店的緣起，不得不提歐陽先生加入舊書業的故事。一九五七年，歐陽先生十三歲，尚有半年即小學畢業。當時其父親的朋友告知經營舊書買賣的集古齋即將開業，正進行招聘，歐陽先生雖欲完成學業，惟家境困難，不得不投身社會，自那起與舊書結下不解之緣。最初加入集古齋時，歐陽先生一竅不通，由打雜做起，包括清潔和送貨。當時，集古齋提供培訓，前輩亦多提點新人，歐陽先生用心學習，很快就勝任工作。在專營線裝書和佛經的集古齋工作約一年半後，歐陽先生調到專營平裝書和民國書的啟文書局；在啟文書局結業後，歐陽先生又調回集古齋。那八年打工的歲月為歐陽先生日後開設神州舊書店打下了穩固的根基。

歐陽先生感恩讀者和行家不時向他傳授｢武林秘笈｣，他努力學習並虛心受教，對成立和營運神州舊書店有莫大裨益。他略舉數例，分享前輩的提點。由於從事舊書行業需要對各類書籍有基本認識，前輩讓歐陽先生遍覽各種書籍的序言、首頁、目錄和封面等，務求加強對所有書種的認識。另有前輩提醒他留意讀者的喜好，賣得快的便是好書。又有前輩指出買書講求完好和乾淨，不能貪圖便宜，若書本曾被蟲蛀則價值大減。亦有前輩說若遇上從未買過的書，即使貴一點都可以買回來，可以貴一點賣出去。此外，以往舊書店多不設倉庫，前輩跟歐陽先生說書倉一定要夠大，而最好的書本應放在書倉內，那麼一直都會有好貨賣。歐陽先生的好學加上前輩的教誨，讓神州舊書店植根香港超過五十載。

一九六五年六月，歐陽先生離開集古齋，遷回父親的職工宿舍，開展買賣舊書的生意。同年八月，他與同窗合租了伊利近街十八號一個單位繼續經營舊書業務。翌年二月，他取得商業牌照，正式把書店定名為｢神州圖書公司｣。談及選址，歐陽先生指出伊利近街靠近荷里活道的舊書攤檔和排擋，方便收書。當時港島和九龍各有舊書買賣的聚集地，港島的集散地為荷里活道，而九龍的集散地為奶路臣街和鴨寮街。他會四出收書，那時主要收購民國版書，甚少收購線裝書，其一是因為香港潮濕，線裝書易蛀；其二是線裝書價貴，但買家追求便宜，利潤較低。當時｢中國熱｣風靡全球，外國的大學和研究機構紛紛通過香港尋覓書刊認識中國，這股熱潮慢慢燃燒到普羅大眾的層面，令中文書風行海外，那時可說是香港舊書業最蓬勃的時代。歐陽先生指出香港有出口書莊專門報價給外國買家，裙帶關係濃厚，他不時通過這班中間人把書刊遠銷外國。這股熾烈的｢中國熱｣吸引了許多外國人到香港旅遊，他們除了搜羅書刊，也喜歡尋寶，所以神州舊書店大約在七十年代開始附設售賣舊物文玩的業務。

談起收書，歐陽先生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時，他尤好前往港島半山收書，惟並不容易。住在半山的多為學識廣博、重視文化的富有人家，家中多有酸枝木櫃放置書本，藏書豐富。不過，那個時期的讀者因顧及面子不會無故賣書，而且摩羅街四大天王暗中有勢力範圍，不會讓他人輕易上去收書。據歐陽先生所說，那時香港出現了移民潮，移民的人走得匆忙，大多沒有在香港留下物業，傾向把書籍賣出。歐陽先生的老主顧若因移民而要處理書籍，就會請他上去收書。

歐陽先生分享了一件收書的趣事，有一次他到半山買了一本珍貴的族譜，滿心歡喜，生怕賣家後悔，故快步離開。賣家果然轉頭便追了出來，說外公不讓賣族譜。賣家當時提出給予幾倍價錢收回族譜，歐陽先生說照價便可。過了幾天，有人送了一批書籍給歐陽先生，原來是前幾天的賣家送去的。歐陽先生沒有收取賠償，但收穫了一份難得的尊重。那時經營舊書的店家多被視為｢收買佬｣，身份卑微，在半山收書要從後門進出，而那段往事讓歐陽先生至今難忘。

到了七、八十年代，歐陽先生見書就買，就算覺得不合適的都要。那時過了歐陽先生所述的第一次移民潮，建築業又迅速興起，堅道和羅便臣道一帶拆樓迅速，存書少了，貨源也就少了。逢半山有書出售，歐陽先生就衝上去買。幸而那時賣書的大多已是兒孫輩，相對容易賣出書本。八十年代移民潮再起，神州舊書店再次受益於移民潮，收穫了一批書籍。

踏入八、九十年代，歐陽先生買書的方針又變了，那時不再主攻半山，而是華富邨和新界，如同歐陽先生所說，舊書行業變得比時裝還要快。那時候，其他經營舊書行業的書攤開始有自己的舖位、有自己的客路，競爭激烈，不一定要賣給神州，所以神州就需要開拓新源。那時歐陽先生特別喜歡前往華富邨收書，他說當時的老人家會賣粵劇本、木魚書、電影戲橋、電影畫報、明星雜誌和跌打醫書等通俗書本。除了去華富邨，歐陽先生都會到新界收書。他說上水的大姓村戶特別多舊書，包括家傳下來的線裝書。另有一班客戶是喜歡新界地大舒適而且喜歡收藏和閱讀的外姓人。為增加客源，歐陽先生會在報紙登小廣告，又會到處插卡片、派傳單。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九十年代又有一波移民潮，惟這批港人已經了解到外國住宅有足夠位置安置書本，不少又是退休人士，所以大多會帶同書本到外國閱讀；部分移居港人則會在香港留有單位，所以甚少賣出藏書。據歐陽先生所說，近年到外國可以買到移居港人的藏書，只是親自運回來很辛苦，寄回來又會很昂貴，所以他沒有積極發展這方面的生意。

九十年代以後，神州舊書店收到的贈書比購入的還多。歐陽先生說社會開始重視文化承傳，又愈來愈尊重經營舊書業的店家，讀者會直接叫車把書本送到神州，而他則會向捐書者送贈餅卡，聊表心意。捐書既能為書本找到歸宿，又能促進文化流轉，實乃值得鼓勵的風氣。近年社會流行捐贈書本予大學圖書館，舊書店收到的書本就相對少了。在了解大學圖書館處理藏書的機制後，筆者才發現捐書予圖書館的原意是好，惟圖書館因藏書空間愈見缺乏而多會註銷重覆收到的書本，未必有利文化的流轉。早年神州舊書店曾經與大學合作，當圖書館收到重覆的書本時與神州舊書店等價交換，可惜最終因有人非議而停止了這項計劃。歐陽先生對於註銷書本感到可惜，指出若不想與神州交換書籍，圖書館不妨自己成立舊書店，促進文化流轉。

經營逾半個世紀，除了收書方針不斷改變，神州舊書店的顧客群亦出現變化。上文提及外國的學術機構和普羅大眾在神州舊書店開業初期已為其重要的顧客，隨著｢中國熱｣慢慢消退，外國人又可以直接向內地購入書本和刊物，他們已非神州舊書店主要的客戶。本地多所大學圖書館往日亦多向神州舊書店購入書刊，只是圖書館的經費和藏書地方愈見緊拙，如今只會間中光顧。此外，昔日本地大學圖書館館藏貧乏之時，不少學生和教授都會到神州買書；隨著大學圖書館館藏愈見豐富，書店漸漸失去師生蹤影。歐陽先生說如今到舊書店買書用以學習自用的人少了，主要是愛好懷舊的人。現在愈來愈少人閱讀紙本書，對追求學問的態度亦見轉變，其中一例是以往各家一定會有字典，認真的讀者查完辭海會查辭源，最後還會查辭淵，現在都不會了。歐陽先生又說以往報紙填字遊戲開題時，書店必然好生意，因為讀者都衝去買書尋找答案，今天已不見當年盛況。為擴闊客源，神州舊書店早於二零零四年加入孔夫子舊書網，開拓了龐大的內地市場。神州舊書店亦在二零零九年開始每年參加香港書展，務求讓更多人認識神州。時至今日，神州舊書店的顧客主要來自本地和內地，大約各佔一半，當中大多為年輕人，以收藏為主要目的。歐陽先生分享曾經有位老人一直想買一本《毛語錄》，多年遍尋不果，有一天終在神州發現，得知售價五十元後表示昂貴，說不要了，但他到陸羽茶室飲茶，給伙記的貼士也超過五十元，消費觀念很不同。歐陽先生說始終還是年輕人願意消費，許多老人不願購入當年不能購買但現在價錢比以往貴的貨品。

文初提到城中大小書店是匯聚與傳播文化的樞紐，而神州舊書店是香港一片珍貴的文化綠洲，從上文可見並非虛言。歐陽先生多年來四出奔波、辛勤收書，充實神州舊書店的倉存，再把書籍賣給海內外的讀者，確實促進了文化的留存和流轉。今天，舊書行業面對種種挑戰，幸好歐陽先生經營有道，神州舊書店所處舖位又是自置物業，否則以今天驚人的租金根本難以長久經營書店。目前，神州舊書店除了有店主歐陽先生夫婦坐鎮，還有兒子和兒媳打理生意，孫兒課後亦會到書店幫忙，一家人同心合力，讓神州得以薪火相傳。筆者誠意推薦大家到訪神州舊書店，享受閱讀的樂趣，同時身體力行支持香港的傳統舊書行業。

*歐陽先生今年把自己加入舊書行業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出版了《販書追憶》一書，當中反映香港社會的歷史及舊書行業的發展，十分值得細閱。